第40章 40(2 / 2)

    姬家公子这次没乘车,换成了一架黑玉辇,抬辇的不是一般灵禽灵兽,却是八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山魈。

    山魈极聪明,因此很难驯服,驯服的山魈一只难求,他却一下子弄了八只来当辇夫,且这些山魈每只都有两人高,少说也活了千年。

    那黑玉辇也配得上八只价值连城的灵兽,辇车十分阔大,在上面舞剑都使得,辇上支起四根黑琉璃柱,垂下层层纱幔,纱幔由贯月蛛丝织就,轻若无物,流淌着水一样的光泽,却将日光和旁人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冯真真看得目瞪口呆,用手肘捅捅姬少殷:“小师兄,你这小堂叔排场可真够大,长留姬氏这么有钱的么?”

    饶是姬少殷这样的君子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替人开脱,长留姬氏有没有钱他不知道,这位小堂叔的奢靡确实叫人瞠目结舌。

    山魈沿着新月石台东侧的石阶拾级而上,将玉辇停在北斗座前。

    玉辇刚停稳,便有一个清俊的侍从快步走到辇旁,弯下腰,伸出一只手——那人虽是侍从,风度气韵却不下于世家公子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一只山魈在辇旁躬身弯下腰。

    蛛丝纱幔如水波动,一只纤瘦修长的手从幔子中伸出来。

    众人恍惚觉得洞窟中的灯火仿佛都汇聚到了那只手上,因此它才会呈现出那种温润又近乎透明的色泽。

    来人将手搭在侍从的胳膊上,分开帷幔探出身,踩着山魈的背下了辇。

    众人伸长了脖子,只盼着一睹这位姬氏公子的真容,冯真真近水楼台先得月,谁知待他探出身来,却发现他戴着帷帽,黑纱一直垂到平直的肩头。

    虽然看不到脸,单那身衣裳也十分可观。只见层层叠叠幽紫暗蓝墨黑的轻纱仿佛浓得化不开,又不断变幻着色彩的夜空,衣缘和袖口上点缀着银丝绣成的优昙婆罗花。

    冯真真懊恼道:“可惜看不到脸。”

    她悄悄问姬少殷:“小师兄,姬氏出美人,你那位小堂叔好看么?”

    姬少殷正色道:“不可对长辈评头论足。”

    冯真真皱了皱鼻子: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肇山派三人也不请自来地前来观礼。

    “姬若耶”一下辇,青溪便用秘音向师兄道:“那位姬公子定是个大美人。”

    柏高揉了揉额角:“带你来是为了观摩重玄新弟子的实力,你怎么只知道看脸。再说人家脸都遮着,你看什么?”

    青溪道:“谁说我只看脸,我还看躯干,看四肢,看骨相,看神韵……你看这位姬公子,身形虽然很消瘦,但是骨相身架却生得极周正,因此他的瘦只显得脆弱,却不阴柔……我活这么大,这样标致的男子身架,先前只见过一次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道:“对了,那时候师兄你也在,就是在烛庸门附近那家客店,我们差点被妖魔吃掉那回……咦……”

    柏高道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青溪道:“那位小郎君虽不像这位姬仙君那么消瘦,但两人的骨相出奇相似呢,也是平肩窄腰,腿又长又直……”

    柏高简直难以理解:“人家穿着宽袍你怎么看出腿长什么样?!”

    青溪搔了搔头:“我也说不上来,非要说的话,大概就像师父的厨艺一样,是一点灵犀……”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,一把破蒲扇隔着柏高的脑袋重重拍在他头顶:“少说话,不然回去没饭吃。”

    青溪赶紧闭上嘴。

    姬家公子确乎病得不轻,从停辇处到宝座区区几步路也要由人搀扶着。

    甫一落座,他便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,清清冷冷,听不出什么情绪,也没什么起伏: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北斗座上的人正襟危坐,面纱后的一张脸面无表情,仿佛没听见传音。

    冷嫣:“别装了,我知道是你。”

    若木自认隐藏得天衣无缝,不想才刚碰面,就叫那凡人戳穿了身份,不由恼羞成怒:“你怎么知道是本座?”

    冷嫣道:“猜的。”

    若木:“……你诈本座!”

    冷嫣低下头,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,昨日她听说姬若耶到重玄疗伤的事便猜到可能是若木假借的身份——以他的性子是绝不可能拜入重玄门下被人压一头的,要平起平坐便只能是客。姬若耶在姬氏处境尴尬,但身份高,辈分也不低,还是当年的昆仑君第一人选,各方面都是合适的人选。

    何况这些统统不考虑,单看祂那身衣裳便能认出来。

    “真的姬若耶呢?”冷嫣问道。

    若木道:“被本座杀了夺舍。”

    冷嫣笃定道:“你才不会。”

    若木一挑眉:“谁说本座不会?”

    冷嫣道:“你身边那个侍从是姬若耶?”

    若木:“你竟敢监视本座?”

    冷嫣淡淡道:“我没那么闲。”

    若木:“……”

    冷嫣道:“除了你自己,谁的躯壳你不嫌弃?”

    若木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冷嫣问道:“你答应姬若耶什么条件?”

    若木冷哼了一声:“猜错了。”

    冷嫣道:“对,亡魂才能向你许愿,所以你答应他母亲什么条件?是抢回家主之位么?”她在归墟底下对清微界的大宗门和大世家巨细靡遗地调查过,对姬若耶母亲也有所了解,因此不难推测她会向神木许什么愿望。

    若木:“……”

    分开几日,祂忍着不传音给她,便是想看看她什么时候才会主动找祂,没想到祂不吭声,她也就不闻不问。

    祂憋了几天,憋了一肚子的气,只等着混进重玄趁其不备吓她一跳,谁知一眼被看穿不说,连来龙去脉都猜得八九不离十。

    祂不想同她说话,别过脸去,那没良心的女人竟然也就稳如磐石地坐着。

    若木憋了半晌,还是忍不住挑起下颌冷哼了一声:“这种争权夺利的无聊事,本座本来是从来不屑于管的。还要浪费本座神力治那蠢东西的蛊毒,亏死了。”

    冷嫣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若木:“嗯?”就一个嗯?

    冷嫣道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就如一泓山泉泼在祂心上,瞬间浇熄了怒火。

    祂冷哼了一声,嘴角却忍不住扬起,祂又压下:“又不是因为你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忽然自洞口处传来訇然声响,天光自洞口泻入,勾勒出一对男女的剪影。

    冷嫣循声望去,立即断开和若木的传音,眼里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随即,重玄弟子中间传来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“神君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无数窃窃私语似水波一般荡漾开。

    谢爻和郗子兰并肩走进岩洞中,石门在两人身后缓缓阖上,两人的身形面容在鲛灯清冷的光芒中清晰可辨。

    谢爻戴着紫金冠,一身墨色道袍,背后用金丝绣成重玄九峰的纹章,袍摆和衣袖绣着流云纹,端重肃穆,比记忆中总是一袭素色家常衣裳的模样多了几分威严。

    不过连这身华服也掩盖不住他眉宇间深深的疲惫和萧索。

    郗子兰却格外光彩照人,眼中的欢悦像小溪一样奔腾流淌。

    两人沿着石阶向上走,郗子兰不小心踩到裙摆趔趄了一下,谢爻立即轻轻托住她的手肘,温声道:“小心。”

    话音甫落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石台下一个单薄的人影,蓦地一怔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郗子兰转过头,循着谢爻的视线向台下望去,只见一群身着白色道袍的参选者或笃定或忐忑地等待终选试炼开始。

    她觑了眼谢爻的脸色,关切道:“阿爻哥哥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谢爻收回视线,眉间倦意更深,他捏了捏眉心,摇头道:“只是灯火晃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