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40(1 / 2)

    按照重玄立宗两千多年来的惯例, 入门试炼终选在内门的照机镜举行。

    照机镜名为镜,形似一泓深潭,位于中峰招摇山腹的大岩洞中。

    终选历来是宗门大事, 不比初选在外门举行, 内门的道君们也很少亲临。

    终选及随后的拜师礼,阖宗上下都会到场观摩,连几位峰主都会亲临, 历来只有玄渊神君例外——谢爻受伤后离群索居, 两百年来只在终选中露过一次脸, 就是琼华元君第一次选亲传弟子的时候。

    岩洞中不分昼夜, 万盏鲛灯照得洞内煌煌赫赫,雪白岩柱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

    冷嫣生前并未参加试炼, 因此从未来过这里。今日她到得早安安静静地坐在镜池畔的石座上环顾四周, 只见岩壁上几乎绘满壁画, 这些壁画显然出自不同年代、不同画师之手。

    岩洞最深处的壁画线条古拙, 色彩质朴。冷嫣扫了一眼,分辨出画的是乾坤大战的传说。从羲和与夕夜自混沌中诞生开始, 终止于双神身化日月与山川河流,羲和的灵识孕育出昆仑一族。不过年深日久, 一些地方斑驳脱落,羲和的面容已看不清楚了。

    越靠近洞口,画的笔法更臻于纯熟, 设色更接近当世,保存得也越完好。画的是昆仑族和重玄门的历史,从昆仑宗创立, 到冥妖现世, 再到昆仑宗被迫迁徙、分宗, 最后是其中一脉来到西南,在重玄九山中创立重玄门。

    不等她看完壁画,重玄的弟子也陆陆续续到了。

    距试炼还有半个时辰,众人无所事事,便观赏壁画消遣。

    一个重玄弟子向同伴道:“上回我终选时太紧张,都没仔细看这些壁画,今天仔细一瞧,怎么觉得那夕冥有些像我们小师叔祖?”

    他同伴道:“被你这么一说,还真的有点像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道:“琼华元君有羲和血脉,怎么生得像夕冥?”

    前一人道:“羲和与夕冥本就是双生姊妹,自然也生得相似,羲和后人像夕冥,有何奇怪?”

    又有一人道“天地初开时的事谁亲眼见过?还不是随便画画,说不定就是按着咱们宗门中哪位身具羲和血脉的元君画的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:“我看这画师大约是偷懒,你们看,连那冥妖后也是差不多的脸。”

    其余几人仔细一瞧,纷纷点头:“先时不觉得,仔细一瞧,还真的有点像。”

    不知是不是受了那些弟子的影响,冷嫣也觉画中的夕冥和冥妖后的确与郗子兰有几分相似,比起她现在这具躯壳,其实更像她当年在玄冰中看到的那张脸。

    那些壁画仿佛蕴藏着一股力量,她盯着羲和斑驳难辨的面容看了一会儿,便觉有些头晕目眩。

    她收回视线,那眩晕的感觉不久便消失了。

    参选者和内外门的弟子到齐后不久,几位峰主也陆续驾鹤、乘凤或御剑到来。

    峰主们的座席在正北,高高的石壁上突起新月形的石台,上设九张玉石莲花座,覆以七星宝帐。

    九个宝座对应九位峰主,两位峰主空缺,七星宝帐便换成了白幔。

    剩下六位峰主中,掌门、三位长老和玄镜仙君谢汋都已到场,只剩琼华元君郗子兰与玄渊神君的座位还空着。

    与往年不同,九个莲花座旁还另外设了一个黑玉北斗座,与其余座席隔着段距离,座上用宝石明珠镶嵌二十八宿,上张羽盖,竟比峰主的神座还华丽。

    有重玄弟子好奇道:“那座位是留给谁的?好生侈丽。”

    同伴中有人知情,答道:“听我师父说那是给长留姬氏一位道君的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问:“是哪位道君这么尊贵,能和九大峰主平起平坐?”

    先头那人答道:“是姬家主的堂弟,前任家主的独子。”

    众人恍然大悟:“哦,原来是他。”

    许多人都知道长留姬氏有个身份尊贵的病秧子,母亲是前任姬氏家主,小时候天分不俗,但是十几岁上就身中奇毒修为尽失。

    “他怎么会到我们重玄来?”一人问道。

    “听我师父说,是那位道君阴毒发得狠,他堂兄姬家主便将他送到我们重玄来,说是借我们的重黎泉蕴养。那泉水阳气重,能缓解阴毒。”

    “啧,姬氏不是以医道见长么,怎么自己家里人中毒反而要送到我们宗门来养?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那弟子只觉后背上被一物重重一抽,差点一个趔趄从石台上栽倒下去,他正想骂人,转头却看到冯真真御剑站在半空中,右手拿着把戒尺,拍打着左手手心。

    那弟子心虚不已:“小师叔……”

    冯真真道:“再乱嚼舌根小心我送你去执法堂吃鞭子!”

    那弟子忙哭丧着脸告饶:“小师叔饶命,小侄再也不敢了。”

    冯真真待要说什么,那弟子朝远处一指:“小师叔你看,姬师叔和沈师叔来了。”

    冯真真顺他所指方向一望,果见姬少殷和沈留夷并肩走来。

    她挑挑眉道:“且饶你这一回,不许再胡说八道。”

    说罢将戒尺往腰带里一插,踏着剑山电似地向两人飞去,一边挥着手:“小师兄,沈师姐,你们来啦!”

    问候沈留夷:“沈师姐的身子可好些了?昨日夜里练完剑想去玄委宫看你,哪知道临时被师父逮住,要我主持今日的试炼终选。”

    沈留夷道:“回宗门后好多了。恭喜小师妹。”

    冯真真摆摆手:“这种事又烦又累,我情愿练剑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道:“对了,苏剑翘也进终选了你们听说了么?”

    姬少殷颔首:“自然。”

    沈留夷抿唇一笑:“我们都替苏姑娘高兴。”

    冯真真道:“我就说她很厉害,引气入体一教就会。”

    她往池畔的人群中扫了一眼,恰巧对上冷嫣的目光,笑着向她挥挥手,冷嫣也报以微笑。

    冯真真回过头,目光不经意落在姬少殷脸上,诧异地睁大眼:“咦,小师兄,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?”

    姬少殷目光闪了闪:“没什么,许是灯火的缘故。”

    冯真真凑近了些,指指他眼眶:“才不是,眼下都发青了,嘴唇也很干,是没歇息好么?”

    沈留夷蹙了蹙眉,一脸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姬少殷从不在背后道人是非,含糊其辞道:“有点事。”

    沈留夷忍无可忍:“小师兄昨日接待那位长留姬氏的贵客,在重黎殿忙到半夜。”

    冯真真粗枝大叶,没听出她话里的抱怨之意,反而饶有兴味道:“对啊,我都忙忘了,小师兄你那位前世的小堂叔怎么样?”

    姬少殷去过转生台的事不是秘密,不过也只有冯真真这样大大咧咧的性子会毫不避忌地说出来。

    姬少殷自不会同她计较,反而有些感激,别人一提到转生的事便小心翼翼,他反倒不自在。

    不过提到这位小堂叔,他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。

    他这一世活了三百来岁,从未见过那么挑剔的人。

    姬若耶下榻之地是离峰峰顶上的重黎殿,宫殿建在飞岩上,苑囿环绕,有山有水,殿前便是重黎阳泉。重黎宫飞阁流丹、玉砌雕栏,比之招摇宫为谢爻和郗子兰大婚新建的芳芷殿也不差什么。为了迎接客人,阖殿洒扫装饰一新,便是讲究如郗子兰,也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    可那位小堂叔从玉车上下来便开始挑剔,从柱础的花样、平阴的颜色花纹,梁上的雕花,一直挑到几榻的款式,一会儿嫌帷幔的配色材质不合乎季节,一会儿又嫌屏风的图案太过俗气,甚至连茶杯上雕的蕙兰他都看不顺眼,宁愿渴着也要换成别的杯子才肯喝第一口茶。

    饶是姬少殷这么好性子的人,也几乎发起脾气来。

    姬少殷一整天都来往于重黎殿和库房之间来回跑,换了这个换那个,一直忙到天色擦黑,那位小堂叔方才纡尊降贵地抬抬下颌:“再找下去耽搁用膳了,先就这样吧。”

    姬少殷以为到这里终于完了,暗暗松了一口气,待晚膳送来,他才知道这口气松早了,姬若耶又开始吹毛求疵,从菜色挑剔到酒,甚至连食具和菜的色泽不相配也要拿出来说事。

    重玄大部分弟子早已辟谷,不过还是按照大宗门的规格配了膳房和膳夫,饮馔不能说多好,却也绝不算差,可到了姬若耶这里,简直到了难以下咽的程度。

    姬少殷几乎怀疑他上辈子是不是哪里得罪过这位小师叔——从传闻看,他上辈子的性情也着实说不上好,不过他不到十岁便离开长留到了重玄,而那位小堂叔一直深居简出,两人没什么交集。

    或许这就是长留姬氏的做派吧,姬少殷思忖,他上一世的吃穿用度也是非同一般的讲究,单看那些遗物便可见一斑。

    冯真真从未在小师兄这谦谦君子的脸上看到过这么古怪的表情,越发好奇: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    姬少殷思来想去,只能道:“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,一会儿你自己看吧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便听远处传来清脆的鸾铃声,姬少殷一听那声音便觉脑袋发胀,太阳穴突突直跳,忍不住抬手摁了摁。

    众人不自觉地停下交谈,池畔鸦雀无声。